December 4th, 2007
和酒在一起的人
記憶中,他總會有一小支酒在身上的。
經常不動聲色地就從自己黑色的包裡面抽出它來。
一起散步的時候,坐在木椅上的時候,或者餐廳的沙發上。
通常都是灰綠色或者褐色玻璃瓶子的小洋酒。有時候是口感順滑的白酒,有時候是稍顯酸澀的紅酒。
灰綠色大多會是細長瓶頸的,而褐色的則是稍矮小的扁圓狀底的玻璃樽。
商標訊息以法文或葡萄牙文居多,有些也會單獨再粘貼上英文標簽。香檳金的顏色總是很低調。
但凡走路的時候,手裡握著一瓶酒的人大致都會給人兩種感覺。
或是落魄潦倒,已經微醺,表情松懈。或是眼神直接,很清醒甚至有些攻擊性的表情。
這樣比較起來,這個度的把握就直接決定那個人的氣質顯現。
我常常分不出他是屬於哪一種,只會覺得酒瓶在他手裡顯得很自然,不覺突兀。
因為酒瓶都不會很大只,於是他只用右手握住瓶頸,手掌就幾乎要遮住瓶身一大半。
喝的時候只會將瓶口下方輕輕抵住下嘴唇,下巴略微擡起一點。直至放下瓶子,才可以看見少許液體濕潤了嘴唇。
他是我認識的少有的飲酒的朋友之一。
飲酒於他而言,又似乎與其他人不同。可能是他選酒時候的態度認真,又或者是品酒時候的漫不經心。
是有過一兩次的,我們同時會就著瓶口來回抿上幾口。
遞來遞去的時候,偶爾會側著臉看到對方的表情,會相視而笑。
我們都覺得,這樣的酒其實是不適合配上任何食物一起飲的。
定是要單獨地小口小口抿下,方能體會到唇齒間的獨特香氣。
太多人把酒當作宣泄感情的工具,或是表現豪邁的生活方式。
而他在飲酒的時候對酒似是有感情的。從開啟它到最後喝完它,每個動作都像充滿著語言。
事實上,他並不喜歡其他飲酒的人,亦覺得那是自己的一個不好的習慣。
我沒有問過原因。他也沒有主動解釋過。
但是就算如此,每次我們坐在一起的時候,他仍舊是帶著一小支酒的。
蒸餾酒或者釀造酒。
威士忌,杜松子酒或者朗姆酒都是蒸餾酒,伏特加烈性最為純正。
而釀造酒便以葡萄酒為主。
紅葡萄酒在釀造過程中,需要將果皮、種子和果梗,以及葡萄汁混合發酵。
而白葡萄酒是需要澄清果汁再發酵的。這樣一來,它的口感自然會順滑很多。
很少時候他也喝小杯的中國貴州茅臺。他說這曾是他祖父愛喝的酒。
祖父三十五歲從南京過來,隨後組建家庭,一直居住在這裡,只是六十歲不到便逝世了。
他收集酒瓶。陽臺一角全部擺滿各式各樣的空的玻璃酒樽。
而同時在臥室的衣櫥旁,也有很多瓶。大多是沒有喝完的,剩下半瓶之類。也許在某天晚上,可以獨自選一瓶酒慢慢喝完。
夕陽西下,就可以看見無數光影重疊在墻上。
一架椅子放在陽臺上,其他甚麼都沒有,顯得愈發蕭索。
他愛做的事情是半躺在椅子上,然後閉著眼睛曬太陽,曬月亮。右手握著一小支沒有喝完的酒。
他站在我身旁,指著墻壁邊的那一排各式各樣的酒說,它們的酒精濃度都不會超過14%。
因為濃烈的酒精味會把應有的果香覆蓋,生成熾熱的感受。
他熟知很多專業詞匯。余韻,回甘,酸度,時蘿,果香是否單調均衡,酒液是否清澈,是否有幹澀感軟黏感或收斂性等等。
很多詞用在酒上是妥帖的,也有很多相關的說法來頭。
他不會主動說起它,因為他經常只是不發一言,獨自非常緩慢地喝著酒。
現在回想起來。我們其實並不親近熟絡,卻很微妙。
這樣的朋友,定不是熱鬧時或者寂寞時會想起的人。
彼此並不那麽經常聯系。但見到面的時候,就仍舊是感覺得到踏實與喜悅的。
我仍舊可以坐在他右邊看他喝酒,或者兩人將酒瓶遞來遞去,就著酒瓶抿上幾口。再側著臉相視而笑。
和酒在一起的人是他,陪著他飲酒的人卻是我。
如果某天我們會變得有很多話說,或者彼此沉默著尷尬起來,定是出現了問題。
我會非常清楚地知道,他在自己心裡,是一個如何位置和性質的人。
逾越其他,便不會長久。大致是這樣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