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23rd, 2007
他的私人畫室
他說,你覺不覺得,這真是一個難以度過的夏天。
所有人都活在虛無之中。浮躁,渾濁,不安。
路上有很多年輕人來來往往,討論今夜看哪部電影,而我只想早點畫完手頭的工作,然後換取一些錢。
在我有錢的時候,對。那是月初,我拿到報酬的時候。
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買來足夠多的即食面。
把它們堆滿在我的櫥櫃裡。這樣,在我最落魄的時候,也還能抵制住饑餓。
我在夏天必須要有冷氣,否則我大概會一直昏迷到冬天。
說著,他便有些自嘲地笑起來。
他工作的定義很模糊。不是專職的畫家,也不是設計師。
是在某不錯的職位上努力工作過一段時間的人,到後來只覺得疲累。給自己放個已經快要兩年的長假。
除了之前的積蓄,只會用非常個人化的作品換一些基本生活費用。有些潦倒落魄的感覺。
父母在另一座小城裡,一直以為他過得很好。
因為過年的時候,他就會穿著體面地回家鄉探望父母,並留下禮品和一些錢。
更早些年的時候,他和一個朋友一起來的這裡。
我們和很多人合租在一個套間裡,一個一個被隔開的狹小的房間。
他說,我們覺得便宜,一住就是半年。
上下鋪,下面放行李和雜物,上面是床。當天下午就買來新的窗簾和枕頭。
書籍、畫具、筆記本電腦、小盆栽和相框全部堆在房間。分明是一副打算長住的派頭。
住在旁邊的都是一些學習專業的高中學生。房東也以為我們都是學生。
清晨有人在外面練聲,或者嬉笑著互相打招呼。
然後八點左右有說有笑地去上專業課,也有躲在宿舍裡睡覺的男孩子過來借煙抽。
我們偶爾坐在床上聊天。聊他的專業,現在的工作前景,我們正在面試的工作和他的女朋友。
他總是不怎麽打理自己,但是因為年輕,眼神就很明亮。
最後這個男孩子似乎是醒悟了,於是我們就很少再看見他笑呵呵地過來借煙抽。
他們回學校的時候,他特意過來留了個電話號碼,寫在一張撕下來的紙條上。
還說,嘿哥兒們,到時候沒事兒的時候侃侃。
他微微瞇著眼睛,有些悵然地回憶著,我的室友有次很想問他個甚麼,卻發現找不到那張紙條了。
你,有沒有在畫室裡呆過。
不,我指的不是那種擺滿石膏像的學生教室。
他的畫室是一間六十平米的房子。這是讓他積蓄花得最快的地方。
不像傳說中那些創作者的藝術風格。沒有在城郊,沒有種滿植物的院子,也沒有風格前衛的裝潢。
一定要說有甚麼獨特的地方。大概是它的一扇門。
整扇門被刷成白色,和墻壁一個顏色。吊著一塊小木牌。正面寫著某某某畫室,背面寫著非請勿擾。
每次打開門的時候,就像從墻壁裡鑿出一個洞穴。
裡面有只米色的麻質沙發,一個小小的冰箱,還有一個棕黑色的木頭書架挨著書桌。
擺設很繁雜隨意,於是我在這邊可以看到油畫板和鉛筆,那邊可以看到熟宣紙和寫意顏料。
有未完成的油畫,也有剛打好輪廓的素描。染過第一遍色的工筆畫靠在墻角。
他說,我規定自己每天上午11點一定要來這裡開始畫畫。
但是我到這裡來畫畫很少準時。一遲到我就索性先喝點酒。
我這次看到他的時候,他穿著一件皺皺的卡其綠的Tee,一條破舊的牛仔褲和一雙厚厚的軍靴。
當時他邀請我去到畫室。他知道我近來都不喝酒,於是給了我一杯水。自己握著半杯酒,盤腿坐在沙發上。
他說話的時候習慣定定地看著對方的眼睛。但不覺得突兀,你不會知道他是在看你的瞳孔,還是在研究你的眉毛。
左手的五個手指總會來回的敲擊著桌面,節奏統一,發出規律的聲音。
我帶了一些設計雜誌給他做禮物。
他翻了翻,顯得很是開心。我亦是猜想得到他不癡迷體育、汽車和軍事。
只是可惜了,念書的時候不夠用功,否則也好仔細看看這內容。謝謝兄弟。
他語氣裡無一絲懊悔,只是手停在一本英文雜誌封面上,平淡地說到。
在這一天裡,他很多時候是不說話的,只是在畫室裡走來走去。
或者隨便拿起一個小東西,把玩一下又放著。再隨便又摸出一個小玩意兒。
有自己的CD機放在抽屜裡。小說看到哪一頁便反過來扣在桌上。
他把窗簾一直都是拉著的。銀色的隔光窗簾有類似於紙的質感。畫室裡大白天也是昏暗的。
然後在一個角落裡開著一架燈,平日裡用來凸顯明暗關系的投影燈。看得清細微灰塵飛舞。
我們兩個人的午餐是即食面。本是叫外賣,只是他愛的鹹魚雞粒飯和番茄濃湯都沒有了。
於是我提議,索性嘗嘗他的即食面。
他仍舊是笑嘻嘻地說,真不好意思。改日我們去吃四川火鍋。
冷氣開得很足,面的味道也遲遲沒有散去。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他也給我看他正在弄的作品,描述一個考量許久卻一直沒有動手的構思。
我只覺得他的笑容很真誠自然。就連些許倔強和厭世都是帶著孩子式的感覺。
他喝酒並不猛烈,一小口一小口,最後剩下的再一大口喝下。喉嚨裡發出滿足的聲音。
我們照張相吧。
他說著拉開抽屜,裡面有三四個不同的相機。
拿起數碼相機,停頓了一下,又放下它。
我站在一旁。他桌子邊的一整面墻都是淩亂的照片。
就像雜誌中的小店一樣。大小不一,有些還是被剪掉的單人照。
比如油畫和工筆畫被它擺在一起的樣子,比如空的酒瓶子,或者是自己笑得露出牙齒的臉。
他說,用拍立得吧,你好看到它的樣子。
他擺弄機器,似是自言自語道,我不覺得它粗糙,只是偶爾想多要一張一樣的照片都不可以了。
照片裡的我們,眼睛和下巴的線條很像。
他的手指稍稍擋住了鏡頭邊角,暈出微弱的光。
隨後他又從抽屜裡翻了很久,幾支筆都是出墨不夠流暢。草稿紙上畫出一條一條的筆跡。
他伏在桌面,用一只黑色的筆非常認真地寫字。眼睛挨的很近,臉都快貼到桌面。
他的字不算好看,全部向上飄著的筆劃。配著照片倒也有些味道。
用一顆小小的圖釘按進木板。擋住以前的一張舊照片。照片的色澤比其他的都要新一些。
上面的字是他和我的名字,日期和天氣。
我沒有告訴他,某個單詞拼寫時漏了一個字母。
因為那時候,我覺得很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