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小提琴手

他是一名提琴手。
如果說僅24歲的他在音樂學院取得Master’s degree後,留校任教是計劃之中的事情。
那麽在兩年零七個月後,他辭去這個工作便足夠讓旁人不解。

如果某天有時間,你去到他現在所在的管弦樂團彩排的地點。
你就可以在89人中看見他,並很快地辨認出他的模樣。
他經常穿著一件淺灰色襯衣,領口解開到第三個扣子,袖口總是隨意卷起的。一條簡單的項鏈。左手手腕有一塊手表。

如果你能夠在舞臺左方的提琴區域裡分辨出第二小提琴的位置,那麽第一排左邊起第四個就是他。
大多數時候,他的工作是與中提琴相結合構成和聲伴奏聲部。或者保持比第一小提琴低八度、低三度或者低六度的旋律進行齊奏。

如果你有與他對話的機會,你便可以聽到他沉穩磁性的聲音。
你好。我是Matthew Ching,31歲。現在是Hong Kong Philharmonic Orchestra裡的一位第二小提琴手。
然後是一個足夠禮貌溫和的微笑。嘴唇的弧度帶動鼻翼兩側淺淺的線條。

他很年輕,所以進入這樣一個樂團實屬不易。
身旁同奏的朋友的野心他都沒有,所以他很甘願一直作為一個第二小提琴手。
有時管弦樂團為某鋼琴演奏家伴奏演出,他從之後的Video裡看見對方手指的特寫。這個時候,才會有一點點向往。
因為在獨奏的時候,光芒才會慢慢地綻放出來。沒有時間關心其他,讓旋律完美地流淌出來才是focus。

他還記得幼時的自己,獨自在陽臺上練習空弦。每天數個小時,直到身體酸痛起來。
陽臺窗戶外可以看見附近學校的操場,總有小孩兒們在玩耍。但是他只是撫摸著那把琴,絲毫不覺羨慕。因為那時他便知道自己要和別人不一樣,所以他甘願犧牲這樣玩耍的時間。
呵。偶爾想起這些,也會有笑意。那時若對練習曲的音準和節奏無法正確把握,定是要倔強地練習到好為止。
只是幼時的倔強到了現在卻逐漸消退不見了。除卻對演奏本身的嚴苛要求,他已經學會妥協很多。且並無任何懷才不遇的酸意。

在樂團合奏中,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他作為一個個體,棱角已經逐漸被磨去。在演出的時候,西裝革履。同樣的姿勢,同樣的旋律,讓每個演奏者都具有一定的共性。
若不是十分熟識的人,大概很難從舞臺上那些專註於演奏的樂手中辨認出他。
在朋友間的相互介紹時,他是別人眼中Hong Kong Philharmonic Orchestra裡的優秀音樂人。這個現實生活中不那麽常見的職業總是籠罩著神秘而高貴的氣息。

一名小提琴手。這是他的定位。
小時候是想要做一個獨奏者。學生時代是想要做優秀的與眾不同的音樂。現在的定位卻只是樂團第二小提琴手中的普通一位。
這樣的改變讓他覺得安然且妥當。不是出於甘願奉獻,亦不是無此般能力。
而是幾年校園生活以及最初的那份工作留給他一種學生式的簡單生活。一直伴隨他,在日後的社會生活中保持著一種不卑不亢的平靜。就如當時沉默著辭去難得的工作,無頭無緒地尋找更向往的地方一樣。

有時走在繁華的尖沙咀街頭,身邊行人匆匆,各種語言交雜,他亦只將自己當作城市過客。他本就行走在社會主流的工作與人群邊緣的生活,這兩者的矛盾中。
在HMV充足的冷氣裡耐心緩慢地尋找各式各樣的CD,一呆便是兩個小時。
樓下茶餐廳的老板一看見他來,便會按他的習慣點上食物和咖啡。Seven-Eleven的店員也知道哪本雜誌是他每個月都會來買的,早早地便先留著。他們對這個男子都存有一絲好奇。因他本身的禮貌就是一種微妙且不可言說的距離感。

同樣的,如果你能夠遇見平常生活中放下提琴的他。
公寓裡只會耐心地養一缸金魚和一盆植物。沒有女人。沒有寵物。沒有客人。沒有牌友。
永遠有足夠的咖啡豆和雜誌、CD。就如同永遠沒有啤酒和香煙。
短髪的年輕男子。幹凈地穿著一件襯衣,一條簡單的項鏈,左手手腕有一塊手表。
對著你禮貌溫和地笑,沉穩磁性的聲音。他不說話,你便也猜不出這幹凈的面容與這股優雅氣質之下,他的職業。

“你好。我是Matthew Ching,31歲。現在是Hong Kong Philharmonic Orchestra裡的一名第二小提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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